我的天空

-关于古都南京的摇滚乐回忆
(注1,本故事纯属虚构;注2,初稿 v1.2)

一、

死亡并不是可怕的事情,人死的头七天,灵魂是不会消失的。
这七天里,他渡过冥河、跨过九狱、徘徊在净界,若他这一生“业”好,灵魂会上升至天堂;
“业”差,则打入地狱。
任何人都逃不过最终审判。

而我的灵魂,此时此刻飘散在一个未知的结界。
这是哪里?好像还没到地狱,因为四周一片光亮
耳边传来很多熟悉的声音,
人的对话,他们讨论我的失踪、我的死亡
但我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大脑里,依稀冒出来一些词汇:
西祠胡同?团购音乐节?古堡酒吧Livehouse?
还有愤怒公牛,摇滚乐?……
这些是什么?仿佛在哪里听过,又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

二、

“飞鸿死了?”
“飞鸿死了!”

一个平淡无奇的工作日午后,在西祠胡同的首页推送,突然爆出了一条文字消息,“某摇滚乐队主唱离奇死亡”。
然而在这个信息爆炸的网络时代,大多数人看过首页推送之后的第一反应:某个和我无关的人芭比Q了吧……
活着是世界上最罕见的事,大多数人只是存在;而存在的状态,只有“在”或“不在”。
仅此而已。

在石头城,飞鸿是一个名声在外的摇滚人物。曾经的团购音乐节、白马公园音乐节、古堡酒吧LiveHouse、边境翅膀独立音乐厂牌、以及形形色色的豆瓣小组……过去十年在石头城发生的摇滚乐重大事件,都和他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实际上,作为愤怒公牛乐队的主唱吉他手,飞鸿和他的朋克同伴们,并没有为石头城的摇滚乐氛围带来任何改变。“在这个躺平的世界为自由、理想而歌唱?”“一切都没有意义!”“你以为你是Jim Morrison?”“切·格瓦拉电影看多了……”

“这个时代,摇滚乐已死!”

即使创作出《自我毁灭》《把握你的权利》《南京警报》《No Blood No Freedom》这些富有批判精神和写实主义的摇滚作品,飞鸿依然不能回答这个时代最核心的问题:“知”和“在”。
即使是他的死,也并没什么人真的关心。
谁是飞鸿?
飞鸿为何而死?
谋杀?自杀?
和那个摇滚乐队有关么?

如果你还感兴趣继续看下去,请跟着我切换故事视角:
因为,我,就是飞鸿。

此刻的我
看不见、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只剩下稀薄的自我意识
像是在做梦一般
漂浮在半空中,漫无目的

还没有来到地狱
我应该还滞留在人间
这就是灵魂出窍吧
我的灵魂来到了一个夏天的炎热午后
湛蓝的天空,天边是压得很低的云层
只有海面的云层才会这样低
是大海
湛蓝的大海,仿佛没有边际,会吞噬一切
海面的前方好想有一个黑点,是什么?
此刻的我稍微能控制自己的意识
努力让自己往前飘
距离那个黑点越来越近
细节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
荒岛!

三、

荒岛并不大
月牙形状的海湾却让人影响深刻
岛上没有任何人工建筑
只有一大片丛林
簇拥着月牙形的海滩
雪白的沙,铺满了海滩内侧边沿
干净的像是照片里面的旅游胜地
一个脚印都没有
湾内域的海水,在夏日的光线下
呈现出一种纯净的绿色
仿佛连珊瑚的细节都看的一清二楚
这样的场景,应该出现在某个电影才对
为何出现在一个灵魂的梦境?

此刻的我,并没有被这样的绝世美景所迷恋
作为一个灵魂,我相信,徘徊在这里一定有上天的原因
那是什么?
直觉告诉我,我已经死了。
然而,天意却安排了另外一个可能性:我还有一些劫数没有还清。

我努力的飘啊飘
距离荒岛、距离海滩越来越近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准确的说,是一些人
他们以半透明的状态,出现在雪白的海滩上
他们并没有看到我,也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
他们好想在做着某种事情
像是全息投影在这片沙滩的CG动画

他们是谁?在做什么?
有一个像是在摆弄一卷胶片
有一个像是在很吃力的抓一只小猫
还有一个像是在很开心的弹钢琴
我朝着距离最近的一个幻影
努力飘近

是她!正在暗房冲洗胶片的年轻女子
长发披肩,皮肤有点黑,但是眼睛很大很明亮
灵巧的双手带着防化手套,小心翼翼的从蓝晒盘取出刚显影的135负片
专注的检查着,准备拿去G70放大机

是的,就是她!
Tosca!
虽然只是半透明的全息投影,看不清楚
但是绝对是她,我不会认错!

但是,为什么,在我的头七,第一个出现的人,会是她?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缘分早已走到尽头。
而现在,许多回忆片段如同幻灯片一般,闪现在我眼前,
回忆连接,快被遗忘的故事逐渐清晰,
这片荒岛,是我和Tosca没有讲完的故事
这里,正是我和她一起许下的诺言!

四、

我和Tosca是在石头城相遇的。
我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南师大附近的“四海音像”CD店
那是一个传奇的CD店,就在宁海路的一个街角
毫不夸张的说,在湖南路马台街的打口碟时代结束之后
这家CD店继承了打口碟的意志
润物细无声的培养着石头城摇滚乐的年轻血液

无论是朋克、后朋克、重金属、极端金属,
还是独立、民谣、小清新、氛围、试验、电子
甚至连爵士乐、交响乐、电影原声
都能在那里悉数淘到
更重要的是
曾经长期保持着10元3张的打口碟低价纪录
只要你拥有足够的耐心、眼力和时间
加上一点运气
甚至能淘到稀有的无伤原盘!

在南京的一个秋日午后
光线美丽的让人眩晕
我独自一人在四海音像漫无目的的淘碟
逛了一会儿就拿到了几张心爱的CD在手
其中就有坂本龙一和Alva Noto最新发行的实验专辑《Summvs》
觉得今天运气真好

我刚刚有所收获的时候
进来两个年轻的女子
个子高的那个,打扮的非常成熟,但是一进门就开始玩手机,对淘碟好像没有什么兴趣
个子小一点的,刚进门就熟练的从打口碟区域开始扫瞄
一边挑选CD,一边跟她的朋友聊这些音乐
她的头发梳的很直,披肩的长发
从侧面看不清脸,但是她说话很小声、很温柔,但是很好听
她一直在微笑,仿佛淘碟是一件特别享受的事情
从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对这个小丫头产生了好感

-“请问这里有没有版本龙一和AlvaNoto最新发行的那张专辑?是一张实验音乐”
在粗略挑选了一圈无果之后,她焦急的问老板。
“哦,我记得今天才到了一张,就在左起第二个货架第三行。”
-“我刚才看过那里了,没有……”
“嗯,也许是其他客人买走了?”

听到他们的对话,我心脏一跳
因为这个女孩子想要的CD,正好在我手上……

“不好意思,你想要的CD,在我这里……”
-“啊,怪不得我找不到。”
“让给你吧,你一定很喜欢他的音乐!”
-“哦,不用了。是你先挑选的,不用让给我,没关系。等老板进了新货,我再来买就是。”
“那我就夺人所爱了。”
-“嗯。”
面对我唐突的对话,这个丫头转过身来看着我,一脸客气却冷漠的回答。很明显,她对我带有陌生人戒备心。
也许是我那天穿着布满钉子的朋克背心,让她感到害怕、担心。
但是我却没有感到丝毫不舒服,反而觉得这个丫头有着良好的谈吐和教养,她应该对我保持距离。

这时候我才从正面看到,她那一双大眼睛非常的明亮
也许这就是电影里面那种会说话的眼睛
当时,我很想知道她的名字,
也很想留下她的电话号码,找个机会把CD转送给她
但是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做
继续埋头挑选CD,晚上还有乐队的排练,没理由搭讪女孩子

没多久,她就和朋友一起离开了CD店,
穿过狭窄的店铺,从我的身边蹭过,近距离的斜眼扫了我一眼
看着两人渐渐消失在街道远处,我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她
心里竟然还是有一点失落

我们的第二次相遇,在一个平静而寒冷的冬天,
就像当时的天气一样,我们的相遇那么波澜不惊,
那是在老城堡酒吧的一次稀松平常的摇滚演出之后
我和自己乐队的伙伴文哥在吧台喝酒聊天
默默的,旁边坐着一个皮肤有点黑、眼睛有点大的姑娘
和她的朋友在一个角落玩照相机

啊,是她!
在“西海音像”买CD的丫头!
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碰到了她。
今天她带来了一个漂亮的相机,非常特殊的型号
好像是莱卡M8吧(作者注 当时非常文艺、但是特别牛叉的相机)

我当时心想,哎呀,这个妹子有点意思,难道这就是缘分?
请她喝一瓶啤酒吧?
于是我们就有了第一次稀松平常的聊天

“你叫什么名字?”
-“朋友都叫我Tosca”
“我是飞鸿。”
-“你以前是理工大的么?”
“是的。你怎么知道?”
Tosca笑而不答
—“为什么做摇滚乐?明明是理工科的学生”
“计算机改变不了这个世界”
—“摇滚乐就能改变?”
“如果音乐能改变,那这个世界早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可是,这个世界,值得被改变么?”
“……”

不知不觉聊了很久,直到公交车快要收班,各自告别回家
这是Tosca和我的第一次长谈,知道她喜欢摄影
对摇滚乐并无感觉,而是喜欢坂本龙一那样的音乐
自然而然的
我想更多的了解她

石头城的冬天,是极度寒冷的
而且这种寒冷,带着一股刺骨的潮湿
会穿透你的棉衣,直刺你的骨髓

愤怒公牛是一个四人Old School朋克乐队
说到朋克音乐,也分很多流派,Old School Punk, New School Punk, Ska Punk, Hardcroe Punk, Pop Punk,以及Post Punk等等……Punk翻译成中文就是朋克,这种音乐类型最初诞生于70年代的英国,朋克音乐不太讲究音乐技巧,更加倾向于思想解放和反主流的尖锐立场,这种初衷在20世纪70年代特定的历史背景下在英美两国都得到了积极效仿,最终形成了朋克运动。同时,朋克音乐在年轻人中十分流行,大约在90年代随着美国流行文化传入了中国
时间回到21世纪的现在
在愤怒公牛乐队的初创阶段
我们还在五台山那边的“防空洞”排练
说到这个“防空洞”,任何在南京做过乐队的人都有所耳闻
一个大铁门后面的过道里
并列好8个面积不超过50平米的小洞
再往里走是一面锁了很多年的巨大的铁竹门,挂着破损的警示牌“禁止入内”
质量和状态都非常差的音箱、鼓、乐器,堆放在大面积受潮的房间内
构成了那些摇滚乐队孵化音乐的排练房
维护的不好房间,甚至墙面白白一层已经发霉
所谓的装修自然也是不存在的
运行状态仅仅是通电,空调肯定是欠奉
唯一的通风设备是老旧的电风扇
不过,夏天在那里排练却并不觉得热
因为防空洞的原因,里面温度“冬暖夏凉”
问题是,五台山“防空洞”只验证了此原理的前一半
这里的冬天和室外一样寒冷,加上天生的潮湿,却比夏天严酷数倍!

愤怒公牛乐队的排练房
是由我和文哥手把手亲自搭建的
一共使用了三年多,可以说伴随着乐队的成长
文哥是乐队的鼓手,也是我认识多年的好朋友
从最开始的选址、吉他Bass音箱、架子鼓、PA系统
到后来的装修、隔音、电路改造,都是我们亲力亲为
花了不少钱(当时大家都很穷)也花了很多时间、精力
当时大家努力的方式和目标都很单纯:
为了实现自己的摇滚乐理想——
用现场表演的方式原创或Copy一些能用吉他、贝斯、鼓、合成器等等乐器表演的大分贝音量的歌曲,加上非常个性化人声元素;有的乐队没有人声也OK
这种音乐更多表达了一种生活态度,说白了就是某种超常规表达自我的渠道
只是所谓的“自我”到最后也没有谁真正找到
在外界看来只不过是一种自我陶醉且没有效率的怀旧游戏罢了

然而这种方式和态度,在十年之后的国内几乎绝迹
如果说,早年的乐手是先弹吉他、再做乐队
那么,现在的乐手是先做乐队、再弹吉他
再加上当下的大环境,流行音乐乐队化
某音某手上面火什么
大家就排练什么
从这个角度
毫不夸张的说,摇滚乐已经死了

从音乐性来看,摇滚乐和爵士乐、古典乐、甚至流行音乐相比不值一提
而摇滚乐的最大魅力,是人的因素
每一个乐队、每一首歌
只有加入了创作者的思想、理念,带有强烈的主观诉求
这样音乐,才能拥有独特的生命与活力

就在这一年的冬天
“防空洞”因为种种原因被迫关闭
而且做摇滚乐的大家普遍比较穷
没有多少人能在城市拥有自家车库
普通群居小区也绕不开扰民的问题
在徐锋的位于先锋书店总部仓库的UP排练房组建好之前
大家只能去市区里为数不多的几家琴行按小时租用排练室
随着创作环境的变化
一些不纯的因素渐渐混入了石头城的摇滚圈子
比如那个叫做潘西的乐队

这个乐队过去几年历过了数次重组
原本的创作核心,主唱小吴和Bass暴龙竟然离开了自己的乐队
新的成员继续表演之前创作的歌曲
更可笑的是
新来的Bass原封不动的抄袭他的上一个已经解散的乐队的歌曲
重新换主唱歌词、旋律之后,拿来给潘西乐队用
那不就是等于偷盗么?

某天,在某琴行排练房结束后
我和文哥偶然碰到了也来排练的潘西乐队
新BASS一上来问我:“最近听说有人在外面传,我们乐队抄袭”
“我也听说了。这是真的么?”我顺水推舟。
对面很无辜、很假惺惺的继续:“肯定没有的事啊!不知道是哪个傻逼在造谣。”
“哦,这种事还是查清楚好一些。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四目对视,火从中来。
文哥见状,立刻把我俩岔开。他在这里打工。

潘西乐队进去排练了。
我们乐队其他人走了,文哥拉我在琴行门口抽烟。
“他们抄袭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你为何非要说出来?还当着那个人的面”文哥认真的问。
我深深的抽了一口烟:“我们为什么要做愤怒公牛乐队?你还记得么”
文哥顿了一瞬间,然后讲了一堆话,
我只是听着,他的那些大道理。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变,稳重、办事也靠谱,但态度,从来都是温和。
他是要准备结婚的男人。

我清楚的知道,“防空洞”时代结束之后,
一些单纯的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变、文哥不变,不等于其他人不变,
更不等于时代不变。
相反,时代的逆流、人心的泯灭,更加凶猛的反扑

就在“防空洞”关闭那一年的严冬,
我得到了生平的第一张黑胶唱片
是一次排练结束之后
一个朋友带来了几张从广州淘回来的黑胶给大家欣赏
其中有一张,当时就闪亮了我的眼睛
坂本龙一的《Playing The Piano》
应该是一张原创音乐的钢琴版本合集
因为一种直觉,我当时就买下来了,一张黑胶当时的价格是200RMB。
当时我的工资仅仅是3000+
我清楚的知道,这张黑胶应该属于另外一个人。
而且,应该立刻交付她的手上!
赶快收拾乐器、设备
走出“防空洞”排练房,夜幕已经降临
但是,石头城冬日的严寒却不能阻挡我的心情

“你在学校么?”隔着电话我迫不及待的问。
-“没。我现在在一个朋友的服装店玩。怎么了?”
“我有一个好东西要送给你!”
-“哦……是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看了就知道了。今晚能去找你么?”
-“嗯……好吧。”
“我们在育音堂音乐教室碰头吧。那里有一个必须的设备。你距离那里远么?”
-“不太远。我们现在就过去么?”
“是的。我也不太远。”

半小时后,我们在音乐教室碰头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围一条暗红色的长围巾,
披肩的长发,梳的很直
没有化妆,眼睛很大很明亮
远远的看见我,就对我微笑
她的微笑好甜,在这样的严冬像是火炉里的一团燃烧的木炭
火苗不大,但是忽明忽暗发出的热量
足以让人温暖,让我暂时忘却那些摇滚乐的纷争
在事隔几年之后,在只剩下灵魂的我心中
依旧清晰的记得

-“你到底要送我什么好东西?”
“我记得你喜欢坂本龙一。今天刚好有一个朋友带了一张他的黑胶唱片。”
我递过去
“喏,送给你的。”
-“谢谢。好漂亮!”
“知道为什么要选在这里碰头么?”
-“因为这里有黑胶唱机?”
“对!”

还没有惊喜完毕的Tosca,此刻又对我露出了另外一个微笑。
虽然彼此还不太熟悉,但是这一次,我准确的感受到,她已经对我放下防备。
此时此刻,我还没有那种喜欢的感受,
只是非常单纯的想和她一起听音乐。

两人已经在音乐教室的大厅沙发并肩坐在一起。
像是两个老朋友一样,开始聊音乐、聊坂本龙一,
当然,还有共同的母校。

得知她今年应届毕业
父母在北京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一份特别稳定的工作
她半年毕业之后就要回去
这样的的未来,大致能想象十之八九吧。
她并不是一个叛逆的人,
高考之后选择到南京上大学,就是她人生中的最大冒险
到远方读大学,离开那个城市,脱离父母的掌控
不过,快毕业的她,在我概念中依然是温室花朵
虽然很迷恋摄影、胶片、暗房、坂本龙一的音乐
但是,一旦毕业
圈养的小鸟还是要回到主人身边的

这一天我就清楚的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开始就已结束

育音堂的老板,是我乐队的朋友
互相打过招呼之后
他为我们打开了黑胶唱机和高档的Hifi音响
这是一个笑眯眯的退役摇滚乐手
曾和我玩过另外一个乐队,没擦出太多火花
我的灵魂并没有在刚才的荒岛看到他
只是依旧记得他豪爽的大萝卜性格
还有那个光线和隔音都设计的很赞的音乐大厅

黑胶唱片第一曲是Amore
德彪西那样的钢琴独奏曲,却用坂本龙一的方式弹奏了出来
紧接着的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是大岛渚电影的主题曲
然后The Shelering Sky……
一曲接着一曲的鸣奏
一个串着一个的音符
我和Tosca沉浸在婴儿般原始的感动中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窗外的石头城天寒地冻,开始刮风
房间里的柔化的光线
还有坂本龙一深情的音乐
抚摸着我俩彼此的身体,内心逐渐变的温暖
我好希望专辑更长一些,或者时间更慢一些;
做了那么久的摇滚乐
对摇滚乐之外的世界知晓甚少,直到此刻才多了一层不同的感悟
也许这就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吧

“时间有点晚了,等会儿送你回学校吧。”
-“嗯……其实我今晚不用回学校。”
“不用回学校么?你的舍友不会担心你么?”
-“我可以告诉她们,我住在朋友家里。本来今天就是周末”
“对啊,今天是周末……”

我想和Tosca去开房么?
需要为此负罪感么?
如果是之前碰见的果儿,我会展开欲望的攻势。
但是今天不行,完全不是那样的情绪。
为什么我的灵魂,会想起这个细节?
Tosca如此快速的接近我,甚至有些刻意的卸下防备
她好像在逃避着什么?
已经成为灵魂的我,依然无法解释当时情况。

“去我那儿吧。”我平静的说。
-“嗯……”她小声的回答,默默低下头,没有看我。
音乐还没有结束,我们也没有着急站起来。
仿佛在等待什么发生一样,我从侧面搂住了她。
她没有任何反抗,就像一只安静的小猫一样。
她好瘦小,而且骨骼非常柔软。
此刻,我感受到她非常平静,发丝之间散发出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反而是我自己,心跳加快,但是我很快镇定了自己的情绪,
吻了她的侧脸。

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右侧的脸颊,有一颗很小的痣,
吻侧脸的时候,她淡淡的微笑着
脸颊小小的酒窝,露出了一颗俏皮的虎牙。

音乐结束。告别友人,我们坐上计程车,驶向我的住地
所谓的住地,不过是租的单室套,在市区,狭小而简陋
计程车缓慢的路过南京冬日夜晚的街道,路过中山东路、中山北路、汉口西路、宁海路……
一路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在这片冬日的萧瑟中是那么高大而孤独
不再孤独的我们,紧紧相拥在一起

并没有做爱
我们面朝上俩横躺在床上,一左一右
鞋还在脚上,小腿挂在床边
吃了一些我煮的食物
两人都累了。
“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包里带着一样东西。”Tosca望着天花板突然开口。
“该不会是毕业论文的修改稿吧?”我开玩笑的回答。
“才不是!都已经写完了……”她扭过头看着我笑着说。
“那是什么?新的CD?”我也扭过头,顺带侧过身体看着她好奇的问。
她眨了眨眼,然后又重新盯着天花板:“在我的背包里。去帮我拿过来。”
我起身,从书桌上拿起了Toaca黑色的小型双肩背包。大部分是空的,底下有点沉。
递给她,然后坐在书桌旁的椅子。
拉开拉链,她从背包里摸出一个手掌般大小的物体,室内光线有点暗我看不清。
“这个,送给你的。”她递给我。
一把刀,准确的说是一把匕首。很精致,刀鞘是皮革的,刻着精美的花纹;木质刀柄两侧镶嵌着一些金属装饰。很重。
“这是藏刀吧?”我掂量着它,欣赏着这件精美的工艺品,并没有拔开。
“嗯,我以前去西藏旅行的时候买的。”她微笑着说,“喜欢么?”
“当然!”
“不拔开看看?”
“既然是你送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果断的拔开,锋利的刀锋,闪着寒冷逼人的光芒。
“好美!”我惊叹道。
“那当然,我选的!”Tosca自豪的昂着头。
“为啥送我这个?这么贵重的工艺品。”
“不仅仅是工艺品……我想你以后可能会用得到,既然在摇滚乐这个危险的圈子。”
“真希望它永远只用来欣赏……无论如何,谢啦!没想到,一个女生竟然喜欢收集这个。”
“难道女生就只能喜欢照相机、衣服和美食么?”
“哈哈哈!”
寒风拍打着窗户,房间里很温暖。藏刀珍惜的挂在写字桌的墙上,俏皮的爵士乐在房间响起。
“你知道么,我最大的梦想是什么?”我一遍随着音乐摇摆着身体,一边问Tosca。
-“做摇滚乐?”她一边品味着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白啤酒,漫不经心的回答。
“已经在做了……”
—“改变世界?”
“交给那些政治家吧!”
这时,Tosca发现了我背后墙上一张《红猪》的电影海报
—“制造飞机?”
“对!准确的说是,驾驶一架永远不会降落的飞机!”
-“永远飞行?”
“永远飞行!”
于是,我俩漫无边际的聊起了《红猪》《起风了》以及亚得里亚海的自由飞行时代。
“我设计的飞行器,是一个依靠太阳能自动充电的滑翔机。永动机是不存在的,这样的飞行器遵循的是伯努力定律、空气动力学和一点点人类黑科技:)”
-“那还不如做飞碟。二战的时候,纳粹就已经掌握了反重力技术并且生产了实验用飞碟”
“飞碟好是好,但是不够浪漫啊!你看那个呆呆的圆盘子造型,一点不优雅!”
-“哈哈,你这审美、完全不在线啊”
“从外形上来看,我所设计的飞行器,沿用的是活塞发动机时代的机体,也就是一战和二战时候的前拉式螺旋桨飞行器,比如欧洲的塞斯纳、美国的P51、英国的喷火、德国的BF109或者日本的零式战斗机”
-“还是滑翔机比较漂亮……有乘客么?”
“当然,我要带这你一起飞行,
永远的飞行,不停下来”
有一句每一句的聊着漫无边际的幻想
两人互相依偎,渐渐睡去

灵魂状态的我,默默留下了眼泪
此时此刻,我的天空,任灵魂漂泊,却没有Tosca陪伴身边
也没有“永远不降落的飞机”
现实中“摇滚乐队主唱神秘死亡”的话题仍在继续
我却还没有找到荒岛背后的真正含义

回忆的时针继续拨动
把我带到了第二年
南京的初夏

随着“防空洞”排练房的关闭
如同链锁反应一般,很多南京当时的乐队,或暂停、或解散
一个接一个,大家都不玩了!

AJ乐队的高峰,玩了十多年的朋克乐队,解散,自己去了美国做纹身;OD乐队的杜威,在法国结婚了,老婆是法国人;九眼间谍乐队,换了一帮乐手之后,还是解散了,留下了唯一的一张专辑《饮马乡有多远?》;FH乐队也不玩了,主唱回北京做公务员、吉他手去了常州做金融,就鼓手还在南京,中兴通讯南京研究所。大家各奔东西。
“防空洞”孕育了南京整整一代人的摇滚乐,培养了整整一代人的场景和氛围,对于我们这拨人来说,“防空洞”就是我们音乐的摇篮!当一个摇篮,因为市政规划之类的原因,被无情的摧毁的时候,只剩下理想主义的年轻人,那么的无助、无力和无奈。
几个搞音乐的人,除了私下发发牢骚之外,还能有什么?
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摇滚乐,还谈什么改变世界?
至于愤怒公牛乐队,五年的创作演出,留下一张EP一张专辑,现在也走到临界点。

背后的辛苦,是不需要其他人理解。
但是大家不约而同的意识到:关闭“防空洞”,也要关的有声有色!
石头城的摇滚圈子,决定为的摇篮的做一次正式的告别!
“告别防空洞”联合专场,就这样紧锣密鼓的开始筹备。

时间,就定在各大大专院校毕业典礼的前一周吧,也就是初夏的六月。
这样有很多大四的学生还能来得及参与!
老城堡酒吧成了不二的选择。
文案策划、乐队组织、场地联络、网络线下宣传等等,很快速的分配到不同的团队。
之前在做摇滚乐演出,都是小打小闹。不需要什么大的策划、也不需要特别的设备。
通常的Gig不过是两、三个本地或外来的乐队同台表演,老城堡的舞台都是每次演出之前现搭的,每次演完之后要拆掉。那时候能接受摇滚乐演出的酒吧本来就不多,有的甚至没有舞台的设计比如老城堡,和现在星罗棋布的Live House很不同。不过,那时候的乐队成员都自己动手搭建舞台、搬运设备、且完全自愿,当时落后的物质条件,并不限制表演的最终达成,反而成为了摇滚乐早期演出应该有的状态。至于十年之后的某大型Live House,演出后台休息室里一根倒在地面的扫帚,来来往往那么多乐队的、场地的、主办方的、录视频的人,并没任何一个弯下腰去把它扶起来。
只有亲手搬过的设备,乐手才会珍惜!
只有亲自参与的事务,能量才能传递!

“告别防空洞”联合专场,从一开始,就得到了摇滚圈子所有人的支持,没有任何金钱驱动,主动要求免费演出的乐队,在短短时间内就上升到了6个!所以那次联合专场,免门票!
但,正是大家彼此之间太信任,缺少了对于危险的防范,
为我的死亡,埋下了伏笔。

-“我好想养一只小猫……”快到夏天的时候,Tosca对我的说。
“好啊。打听一下朋友,有没有生完猫仔的。”我一遍在电脑撰写演出策划书一遍答道。
-“你还记得那个服装店么?我的朋友小K开的,他们的小猫生猫仔了。”
“哦,是么?生了多少只?”
-“生了三只。我问过了,他问我要不要领养一只。”
“好,领回来就在我的房间养吧。反正这个房间属于我们两人了。”
-“嗯!我明天就去抓猫。一起去么?”
“哦!”

都说猫是通灵的,一点不假。
小K的服装店,一楼是店铺,设计的很精巧,二楼是阁楼,休息的房间。
波希米亚的品味,可以才到他是一位时尚Gay。
在这样的环境下,那一只老母猫也染上了波希米亚的风格,
无论是走路,还是坐躺,都不紧不慢的,
也许只是年龄大了、比较懒也说不定。

三只小猫,可就没有妈妈那么波希米亚了,
活蹦乱跳,绝对是天生的朋克!
要抓住一只,绝对是技术活+体力活的双重考验!
拿猫粮,没用
拿毛线,也没用
Tosca躺在二楼阁楼地板装死,
聪明的小猫仔完全无视她的努力和存在
依旧躲在沙发地下,反光的两眼瞪圆了,盯着Tosca看,就是不出来,专业的玩起了躲猫猫!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半小时的寒流夹背
附带我的一只手被抓了三道血痕
终于抓到了其中一只!

拿到手中,仔细一看,
这个猫仔的眼睛好大,身体好瘦小,和Tosca长的好像
全身白毛,头顶和眉心一点黑色,也很好辨认

刚才愁眉苦脸的Tosca
顿时来了精神,
从我手中抢了过来,死活不肯放手,
盯着这个朋克猫仔,傻傻的笑
-“你这个淘气鬼!害我们费那么大的力气!看我回家还不好好收拾你!”
“这里才是它的家……”
-“我不管,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
“赶快给它起个名字吧;对了,是公是母?”
-“让我看一下哈……公的,淘气鬼!哎呀,眼睛这么大,就叫它大眼算了!”
“啊,大眼?!”
用透气的帆布口袋,装好大眼,运送回家。
关好门窗,朋克猫仔果然认生,在床底下又躲了两天两夜才肯出来见人,
其实是肚子饿了,出来觅食。
Tosca特别为它买了幼猫猫粮,然后牛奶泡软了喂它。
这么细致的照顾一只小猫,
我感觉比她自己写毕业论文更加用心。

渐渐的,大眼认了自己的新主人,
经常在Tosca打开电脑,写毕业论文的时候,
爬到书桌上捣乱。
这时候,Tosca总是会停下来,陪大眼玩会儿,
或者用毛线逗它,或者给它拍照。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爱猫的人,我天生不是猫奴。
和大眼在一起的时光,是我记忆中的Tosca最快乐、最放松的一段时光。

有一次,大眼又爬到书桌捣乱,
正好,书桌上摆放着几张海景照片
Tosca停下手中的电脑
抽出照片问我-“咿,这是哪里?好漂亮”
我看了一眼,说“哦,那是舟山群岛和马来西亚兰卡威。朋友寄给我的,最近在海边度假”
-“什么时候带我去海边玩玩吧”
“嗯嗯。最近忙联合演出那些事,现在正式筹备最紧张的时候,等这件事情忙完了,就和你一起去海边。”
-“好吧,那你要答应我!”
“嗯,我答应你!”
结果,直到现在,我已经只剩灵魂
我也没有和Tosca去海边

石头城的夏天不讲道理的袭来
伴随着毕业的季节以及炎热
别离的忧愁气息飘散在空气
“告别防空洞”的联合专场演出倒计时10天,
一张《文化演出审批许可证》催办文件,递交到了文哥的手上!

“老城堡不是有《文化演出许可证》么?”我非常不理解。
-“那是场地的证。我们现在缺的,是专场演出本身的证。也就是,这个演出被盯上了”文哥冷静的说。
“那就是有人举报我们?”
-“应该是。你想一想,是不是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这个问题先放放。那我们有什么解法么?现在立刻申请,需要多长时间能审批下来?”
-“起码一个月。”
“那来不及!乐队可能还好说,都是老朋友。但是老城堡的排期、大学生的毕业,最多只能延期一周!”
-“这个可不是我们说了算。上面是政府的人!还是想想谁在举报、搞鬼!”

不到1秒钟,我就知道了答案。
潘西乐队的新Bass,只能是他!
因为之前抄袭的事情,作为这次联合专场的主办方,我拒绝他的乐队来演出。
现在这个时间点去和他沟通,以及没有意义。
接下来的数天,我首先去文广局,吃了几次”空城计“之后
找到了直接负责人,乖乖的讨了审批方案
而且还附带条件”看你们的演出内容,才知道审批进度“
然后走访了每一个要参加演出的乐队
跟他们述说了当下情况,并且记录表演大致内容并签字
然后各种材料整理
必须由一个文化公司来牵头
营业执照、财务章程和法人必须齐全
当时的酒吧,不象现在的Live House
来不来就有公司在背后
结果我们又花钱找代理,挂靠其他有演出策划资质的文化公司!
全是没用的废话和材料,只是为了满足一堆官僚的审核!

截至所有材料提交完毕,距离演出只有三天时间了!

然而,就在倒数第三天的晚上
Tosca、她的同室闺密小芊、我、还有文哥
在南大本部汉口西路的一个川菜馆聚餐
算是普通的double date吧
也算是毕业之前我们四人之间的散伙饭
迫于联合专场的压力,席间本来就无法愉快
而且在回家的路上,Tosca突然爆发了

Tosca宅在家,她是一个很好的猫奴,安静、顺从
Tosca脱离学校,即将步入社会大染缸
我却看到了她拒绝社会的一面,焦虑、烦躁

“你们先走吧!我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在大街散步的时候,她突然撂下一句话,就一个人跑了!
没有任何征兆
一分钟之前,四个人还肩并肩谈笑风生
-“Tosca你等等我!”等我反应过来,追上去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她拐入一个小巷,顿时不见踪影。
我好生气,又好担心、着急!
却无能为力,除了瞪大眼睛看着嘈杂的街道,象一个瞬间放空的傻瓜

我告别了另外两人,沮丧的独自回到住处,Tosca果然没有回来。
仔细回想之前的几天,我俩没有任何争吵、没有任何不愉快啊!
只是刚才吃饭的时候,和文哥聊到联合专场的烦恼,不至于让Tosca那么反常啊。
是因为毕业将至么?毕业对于我俩就意味着分手,我们已经很清楚,也不至于让她爆发。
或因为她的闺密小芊,有一些女人之间的不愉快?之前Tosca跟我抱怨过几次,小芊的多情。
她受不了小芊和文哥的恋爱关系,因为小芊会留在南京一段时间,而我和她会分开!

我在家喝了一罐啤酒,打了好几次电话,她才接听。
“喂,你在哪里?”
-“我在宿舍,想住几天,收拾一下毕业的行李,打包寄一些回北京。”
“刚才怎么了?那么不开心。我很担心你!”
-“……”
对方沉默不回答,双方陷入了无解的死寂。
我不再多问,知道她安全就好。
挂完电话,只剩下大眼在房间陪我。
大眼,你知道主人要回北京了么?
大眼,我和Tosca还有未来么?

我身上本来就一堆烦心的事情,最后审批的程序,是否顺利?
告别演出,是否能顺利进行?
即使办好了这场演出,大家以后怎么办?
真的就此放手,告别摇滚乐?
这些焦虑,清楚的映射到多年之后我飘散的灵魂,
漂浮在荒岛沙滩上空,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意念
面对半透明的Tosca全息投影,我好想大声呼喊:
“最后那天,你为什么要跑?”
“你知道么,我多么想和你一起经历最后一次演出!”
“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请你回答我啊!

但是灵魂是没有声音的!
现在,我已经变成幽灵,不能思考,不能呼喊,什么也不能做
只能眼睁睁看着荒岛沙滩上你的半透明投影!
依旧没有答案……

就在我的灵魂无比沮丧的时候
Tosca的半透明投影突然开始变亮,
影像变的越来越清晰

那是Tosca在自己的宿舍!
身为幽灵的我,清楚的看到Tosca趴在自己的写字桌前
在整理自己的行李,就是她回到宿舍的那一天!
床上杂乱饿摆放了很多衣物、相片
在这一堆行李的最上面
放着一张大约边长50CM的正方形物体
我只能看到Tosca的背影,看不清正方形是什么

努力的靠近,放大,靠近,放大
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Tosca的背影在抽泣
她那天回到了自己的宿舍,独自哭泣,哭的好伤心!
再靠近一些,我才看到,
正方形的物品,是我送给她的那张黑胶唱片
版本龙一的《Playing The Piano》!!!

灵魂给了答案,虽然迟了几年,我依旧呆若木鸡
Tosca,你好傻!
为何你宁愿自己承受难过,也不愿意在我的身边痛哭一场?
为何不告诉我你的难受,就在大街上突然跑开、失踪?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来没有对你亲口说过
我之前埋怨你,责怪你,是因为我傻!被小人迷惑了头脑!
把一些个人恩怨看的太重,却看不清你对我的爱!

此时此刻,我好想抱抱你,Tosca
可是我已经不在人间,只是一个头七的幽灵
即使如此,
我也好想告诉你:
不要伤心,不要哭泣
起码我们曾经爱过
起码我们一起努力过
为了自己的目标、为了争取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好想大声呼喊你,Tosca,我爱你!!!

十一

毕业季终于到来
Tosca最终没有等到联合专场。

我和Tosca平静的来到了火车站
在我和她相处的短短半年,从来没有争吵过,这次也是,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她就像一只安静的小猫,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
就连她身上挂着的莱卡M8相机也是一样,只是这一次,镜头盖被封起来。

都说猫死的时候,从来不会让主人看到自己的尸体
Tosca所有的难过,都藏在的自己独自一人的时刻。
她甚至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

“大眼”由Tosca带回北京(省略携带动物上高铁的程序文字)
最终我没有兑现诺言,带她去海边。
在火车站短暂的拥抱之后,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在那一刻,我所有的平静和爱心,都随着Tosca的离去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演出许可的审批,
一会儿说是要把资料递交到文广局某领导审批,那个不是涉外乐队演出才需要么?
一会儿说是你们有几个乐队的歌,在网上查过歌词,太敏感太反动,不准公开表演;所以要你们改申报材料,去掉那几首歌,重新提交……
此刻的我,只剩下愤怒。
文广局的官僚固然可憎,但是更让人怨恨的,是潘西乐队的Bass手!

几经周折,演出许可审批通过了,演出延期一周。
“这场演出,一定要成功!”得到消息的大家,壮士断腕一般的决心!
文哥感叹了一句:“最后一次了,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演出当天,大家都来了,包括潘西乐队的Bass手。
我顶上去把他拒之门外“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欢迎你!”
他说“老城堡又不是你家开的,老子想来就来!”
现场开始混乱,有人拉开了我俩。
在演出开始的时候,两个西装革履的文广局的人隐藏在观众的最后一排。

摇滚乐的声音响起,舞台就是我们的战场。
音乐不会停止,在这里,我们是自己的主人!
现场十分狂热,每个人挥洒着属于古都摇滚乐最后的汗水和能量。
在更换乐队的时候,一个可疑的黑影
拿着一根的吉他连接线,偷偷跑到了后台。
他小心翼翼的找到了一把红色的SG吉他
把原装的连接线,更换成了那根奇怪的连接线
然后趁乱消失在忙碌的人群。

演出已经进行了一小时
老城堡本来就狭小的空间,挤满了人
都是热血的年轻人,大家渴望着更多音乐、更多能量
轮到愤怒公牛乐队上台了,穿着我们自己做的“防空洞”纪念黑色TEE
站到了这个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舞台上
陪伴我多年的那把吉他,红色的SG吉他,放在音箱前的支架上
谁也不知道,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踏上这块红色地毯

乐队其他人拿起乐器、插上连接线、打开音箱电源
热血沸腾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连接线已经被更换
沉重的鼓点响起,压抑的贝斯低音冲击每一个人的胸腔
仿佛等待着下一段高亢
主音吉他开始轰鸣,悠扬的高音飘散在老城堡的屋顶
向人群抛出第一个强力和弦
舞台下的无数的年轻人顿时沸腾
面对正在专注打鼓的文哥,我坚定的挥拳互动,转身冲向舞台,高声喊出第一句歌词“为了青春,我选择鲜血和反抗!”
突然,文哥发现我的吉他音箱不对劲
某种强烈的电流火花开始在箱头乱窜
“飞鸿,不要碰吉他!”文哥大喊,突然停下了演奏的鼓棒
时间仿佛暂停了0.5秒,就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电光火石一般
在我的手指还没有触摸到电吉他琴弦的时候
文哥扑向了吉他音箱和那根奇怪的连接线……

砰!哗啦!!!
随着一声爆炸,伴随着强烈的闪光和电流
文哥还没有来得及喊叫,就和音箱一起倒在了舞台一侧

十二

音乐已经停止,现场一片噶然
“文哥!你怎么了!”
“立刻拔电!所有的电源!!!”
在一片黑暗之中,我扔掉吉他,和其他同伴一起把文哥拖到了后台安全的地方。
他瞬间失去了意识,瞳孔已经放大
有人做了不专业的心脏复苏,刚才强大的电流已经足以迫使心脏骤停
我抱着文哥,两人瘫在地面,围着的人群仿佛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文哥还睁着眼睛,却已经停止了脉搏。

文哥死了。

有人报警,有人逃离
就在这片黑暗中,我清楚的看到,潘西乐队那个Bass匆匆逃离后台
“就是你!你就是凶手!”
我拿起Tosca送我的匕首,站起来
跟着那个人逃离的方向
消失在古堡酒吧……

十三

摇滚乐的能量,在国家机器面前,脆弱的跟一块巧克力一样。
只来了2辆警车、10个人,就把现场摆平。

故事讲到这里,时间线陷入停顿
画面进入电影的高亮转场
绝对的白光
绝对的安静

“纪念防空洞”成了一个故事
文哥的死成了一个悬案
老城堡成了一个传奇

至于飞鸿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准确的答案
有人说他踏上了寻找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之路
有人说他找到了凶手,并且完成了复仇,然后销声匿迹
有人说他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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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城的故事已经远去
曾经的热血青年,都已经成家立业、各奔东西
大部分人已经快要遗忘当年的悬案和传奇
至于新生代的乐队以及他们的音乐,已经和摇滚乐没有什么关系

强烈的白光再次闪亮、然后消失
时间和空间交织在一起
我进入了一个混沌的结界 分不清纬度 找不到方向
在我恢复知觉的时候,依然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听到的很多人在对话,仿佛是在讨论文哥的死亡,我的失踪,

大脑中一片混乱
记不起来之前在哪里,做过什么
不知道西祠胡同是什么,愤怒公牛乐队仿佛和我自己没有什么联系
这就是我的头七。

十四

我的头七,已经快到终点。
意识再一次不受自己控制。
但这一次,我既没有往上飘,也没有往下沉。
我缓缓的降落在了这个荒岛的沙滩,

在这一刻,我仿佛再次有了身体,
我光着双脚,真实的触到了地面,沙滩
温暖的沙粒,把阳光的温度缓缓传递到了我的皮肤
低头,清楚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抬高双手,举高到自己的眼前,这是我自己的双手
抬头,眼睛被夏日的阳光刺痛,这是我自己的双眼

呼吸,海洋的气息
平视前方,是蔚蓝的大海
广阔无际的大海
如此的广阔,仿佛能让人忘记一起烦恼

伴随着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我转过身,朝着刚才Tosca的全息投影看去
投影逐渐实体化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人!
真实的人!!
一瞬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错,Tosca的真人!!!
那是穿着泳装的Tosca,黑色的连体泳装,是中学生的体育课训练服。
披肩的长发,梳的很直,干干的,还没有下水
皮肤有一点黑,被海洋的紫外线晒的

“Tosca,是你么?”
你看着我,没有说话,在朝我微笑
就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的微笑
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哪怕是最难受的时候!
而此刻,一阵暖流向我的双眼袭来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两行泪水哗哗的留下来

我一步一步走向你
紧紧拥抱着你,感受着你的实体
温暖的身体,治愈的微笑
你的身体发出神奇的白光
真实的有些虚幻
不想再松手,我默默的在你耳边说:
“对不起,告别演出搞糟了……”
—“我知道。”
“一切都是我的错!”
—“都已经过去了。”
“我犯下了罪,却找不到救赎”
—“所以你才徘徊在这片沙滩的结界。”

不知不觉,天空中出现神秘的光束和粒子
慢慢的聚拢、变形
形成了一架滑翔机的形状

是的,那是我俩幻想过的飞机
永远飞行的飞机
古老的克拉克Y翼形,流畅的线条
没有起落架,全身发出神奇的白光
它随着Tosca的手势,飞到我俩身边
然后慢慢下降,悬停在我和Tosca的面前
—“去吧,那就是你的救赎。”她安静的对我说。
“嗯!”我看了看白色的飞机,又看了看她。“谢谢你,Tosca!”
—“再见!”

为了青春,我选择了鲜血和反抗
但在这一切纷争之后,我们应重归彼此,回到属于我们自己的天空
哪怕只能在Limbo之中,我才能与你重逢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我才能与你紧紧相拥
此时此刻,我的灵魂已经找到归宿
请驱散我的灵魂
我不再是头七的孤魂野鬼,也不用漫无目的继续游荡
让我消失在属于自己的天空
伴随着神明赐予我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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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飞吧,永远不会停止的飞机!
畅游在属于我们自己的天空
永不停止!

Tosca 我想念你
就像那首歌
《天空》by 王菲

我的天空为何挂满湿的泪
我的天空为何总灰的脸
飘流在世界的另一边
任寂寞侵犯一遍一遍
天空划着长长的思念
你的天空可有悬着想的云
你的天空可会有冷的月
放逐在世界的另一边
任寂寞占据一夜一夜
天空藏着深深的思念
我们天空 何时才能成一片
我们天空 何时能相连
等待在世界的各一边
任寂寞嬉笑一年一年
天空叠着 层层的思念
但愿天空不再挂满湿的泪
但愿天空不再涂上灰的脸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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